蹲点衢州龙游湖镇派出所后,记者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词:托底。
年轻民警不会跟老百姓打交道,老辅警在旁边稳稳坐着,关键时刻接过去——这是托底;
新警来了两眼一抹黑,一本白皮书加十张清单递到手上,社区怎么跑、案子怎么盯、当天干什么,写得清清楚楚——这也是托底;
一个纠纷今天调不下来,当晚就有老民警甚至所长顶上来,坚决不让矛盾过夜——这还是托底。
不久前,记者来到湖镇派出所,跟着转正刚一个月的新民警席程盛,感受了被“托住”的底气。
一本白皮书和十张清单
席程盛是社招民警,不是科班出身。去年刚考进来,对公安工作不熟悉。分到湖镇派出所,心里更没底:辖区250平方公里,“一镇一乡”52个行政村(社),6.6万人口,老城区、山区、工业园区全都有。
所里安排他做社阳片区的社区民警。“很多新警来了后,不知道每天要做什么。”教导员刘虹说,小席也一样。好在,他很快从分管基础的副所长徐成那领到了一本小手册——《基础工作白皮书》。“我一翻,这简直就是社区民警的说明书。”那一刻,席程盛心里终于有底了。
刘虹讲起了这本白皮书的由来。
2022年5月20日,湖镇派出所被公安部命名为全国第二批“枫桥式公安派出所”。同年8月,公安部在全面深化公安改革推进会上提出“市县主战、派出所主防”的改革思路。
这个“国枫所”就开始琢磨:主防到底怎么防?2023年,徐成开始做一件事:给新警写一本基础工作的“说明书”,把辖区四个防区的重点情况全部标明——哪个村有重点企业,流动人口怎么管,行业场所的管控要求有什么不同,一清二楚。
手册实时更新。人员变动、地标变化、新隐患点,随时补充。新警拿着它,下社区不抓瞎;老民警拿着它,工作不遗漏。
“一个派出所,如何才能让每一个岗位,谁来都能做到不出错?”所长於佳说,除了白皮书,他们还给每个岗位定制了总共十张“说明书”。
每天8点20分,全所集合。值班所领导手里一张“值班所领导履职清单”,从昨晚到今晨,这个班要干什么、注意什么、哪些警情要跟进,一张表拉到底。十分钟讲完,各就各位。案管室三张清单,管执法、管警情、管法制;反诈预警岗一张表,接警岗一张表……十张“日清清单”,把每个人、每个岗位、每个时间段要干的事,钉得死死的。
每周一早上,所里开“四个会”:班子会、内勤会、案管会、基础会。时间不长,每个会对应一张清单——什么事、谁来做、什么时候完成、谁来盯办,当场填表、在线编辑、一周一清。
“老宝贝”们的传帮带
刚转正的席程盛,最“怕”的就是周一的案管会。
每周日晚上,分管打击的副所长杨磊在大群里喊话:把手头案子进度填好。周一早会,大屏幕投出一张表,每个民警名字下面跟着一串案件,办到哪一步、还剩什么,领导一眼看到底。卡住不动的,打三角。
席程盛的三角最多。他刚单独挑大梁,社阳防区的案子归他。两个星期堆了四起:殴打他人、寻衅滋事、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还有一桩陈年旧案。早会开到一半,杨磊一件一件问:人抓了没?证据固定了吗?卡在哪里?问完,杨磊说:“有不会的,多去常青树那边问问。”
散了会,席程盛往“常青树工作室”走。门后面是五个“50+”老民警,各有所长,有人擅长群众工作,有人擅长疑难调解,专门“收治”年轻民警啃不动的案子。用刘虹的话说,“这五个‘老宝贝’,是真要上场的。”所里实行“双警师”制度:一个年轻民警配两个师傅,一个是精干中坚教业务,一个是老同志教做人做事。
记者跟着席程盛,这回来找的是余跃初——退二线前是分管刑侦的副所长,办过不少大要案。
“师傅,那个电缆线的案子,卡住了。”堆在野外的电缆线,一夜之间被人割走。没有监控,荒郊野岭,看起来是个死局。
余跃初先问了几个问题:现场看了吗?废品回收站跑过没有?电缆线编号查了没有?
席程盛愣了一下。
余跃初走到白板前:“电缆线都有编号。先找厂家,问清楚这批货什么时候出的、发给谁。嫌疑人肯定剥皮卖铜,剥下来的皮大概率扔在附近垃圾场,派人去找。电缆线很重,靠人扛不走,一定是货车。中心现场没监控,就画一张周边路线图,把可能通行的口子都标出来,一个个看。”
那一刻席程盛才知道,刑侦老手的“感觉”,原来就是把笨功夫一件件做扎实。
“我们所里的年轻民警,都喜欢‘黏’着老民警,老喊‘师傅陪我去一下’,老同志也是一叫就应。”刘虹说。
所里的“扫地僧”
这天下午,记者跟席程盛去“磨”另一个老师傅——柯根新。老柯是辅警,在所里待了二十多年,调解的一把好手。
像老柯这样的老辅警,所里有三个,都是驾驶员。湖镇派出所有个规矩:出警必须让驾驶员跟着。表面上是开车,实际上是让这些“扫地僧”实战带教。所长给老辅警下过任务——“必须把年轻人都带会”。
当天要去调解的是社阳山里的一起界址矛盾。车往山里开了半个多小时,一下车,两户人家正吵得面红耳赤,一个说“围墙越界五十公分”,一个说“谁动我地试试”。席程盛张了张嘴,愣是没插上话。
老柯不急,屁股稳稳扎在石墩上,一口茶一口茶地抿着。席程盛凑过去:“柯师傅,这都吵二十分钟了,你不说两句?”
老柯摆摆手:“让我听听咋回事。”
又过了五六分钟,老柯站起来,先把年纪大的拉到一边:“老哥,你都在杭州安家了,村里的地说白了就是个念想,对不对?”
老柯又冲年轻的开口:“你个小伙子,跟七十多的老人吵,合适吗?你要用别人的地,于情于理,总得先打个招呼吧?”
“我就是气不过他那句话!”老大爷嗓门突然大起来,“我活了七十多,被他指着鼻子说贪便宜。”
争吵的症结,老柯听出来了,不是界址,是那口气。
回来的路上,席程盛还在感慨这场调解。这起纠纷,此前也调解过,不过都是盯着五十公分的地界劝,越劝越僵。“柯师傅一听就明白,老大爷争的是一句好听的话。”
车开到半路,他又开了口:“柯师傅,有个感情纠纷案,我还是不放心,明天再陪我去一趟呗?”
“行!”老柯没犹豫。
在湖镇派出所,年轻人的每一句“师傅”,换来的都是这句“行”。
【编后】
每天傍晚,湖镇派出所进入一天最后一道程序:复盘。
民警回所里,打开电脑,填表。今天办了几个案子、调解了什么纠纷、明天要跟进的,一一写清楚。这个叫“一日双想”:早会想一遍今天干什么,晚上想一遍今天干得怎么样。
“刚开始不太理解。”一个年轻民警跟记者说,“后来才发现,有时候以为自己忙了一天,回头一看啥也没干成。有了这张表,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於佳把这种做法叫“日清事结、闭环清零”——下面压着的是“一整套说明书”:新警有白皮书,岗位有清单,案件有周表,执法有台账,所有工作都被拆解成可以被执行、被监督、被复盘的具体动作。
“为什么这么强调制度?因为基层的事太碎,一忙起来就忘。”於佳说,“老百姓的事,忘了哪件都不行。”
把老百姓的事件件记心上,把“主防”做深做细做实,正是湖镇派出所对新时代“枫桥经验”的坚持与深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