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8点不到,义乌市人民法院上溪人民法庭的调解室里,电话铃声已此起彼伏。退休法官吴功君准时坐在桌前,翻开案卷,拨通了当天的第一个电话。
这是上溪法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工作日。这里坐落于产业集聚的义乌西部,常住人口27万,外来流动人口占六成;拥有经营主体6.1万个,家事、村务、经济纠纷易发多发。辖区内还集聚着华东最大的模具产业交易中心,模具质量纠纷技术门槛高、鉴定周期长,流动人口矛盾类型多元,化解难度大。
面对复杂治理需求,上溪法庭建立“简单纠纷村社调、专业纠纷行业调、复杂纠纷法庭调”三级分层过滤体系,获评全省首批“枫桥式人民法庭”等荣誉。
近日,记者走进上溪法庭,记录这里的解纷日常。
调解室的电话声
吴功君如今是一名驻庭调解员。他拨出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一起承揽合同纠纷的被告张某。此前,张某委托原告毛某,为房屋定制并安装柜子等家具,双方约定了总价款,但张某一直未支付剩余款项,理由是“房东”对柜子质量不满意,要求重做或减价,原告则认为产品质量没有问题。
这通电话打了35分钟,被告同意协商,但要求原告拿出主动态度。吴功君又转头致电原告,他说,这个案子已起诉一个多月,谈得拢就调解,谈不拢就尽快安排开庭。
两个电话打完,还没来得及喝水,律师朱某便找到吴功君,带来一起厂房租赁纠纷诉求:一家公司起诉李某拖欠厂房租赁费及水电费共计27万余元。吴功君一边与律师查看诉讼材料,一边给李某打起了电话。
驻庭调解员平时有三人。隔壁调解室里,楼小娟和金兴湖也在不停地打电话、接待当事人。
楼小娟自学法律,驻庭六年,累计参与调解纠纷2000多件,成功率近三分之二。她刚处理的一起劳务纠纷,一方当事人在上海,调解难度不小。经反复沟通,原告同意了被告提出的分期支付方案。楼小娟说,自己熟悉义乌民情风俗和商事习惯,这种事情,更多的时候要让双方换位思考。
金兴湖这边,则刚收到一面模具厂送来的锦旗。当天,他与庭长楼伊丽共同调解一起民间借贷纠纷,被告吴某同意在3个月内归还原告本金5万元,双方握手言和。金兴湖当过建筑工匠、市场商户、村干部,接触过大量邻里纠纷、人身损害、欠薪、商事合同案件,调解起来经验丰富。
让对的人来“解结”
楼伊丽介绍,去年,法庭办理2800多件案子,今年已办理1000多件,其中90%以上与外来建设者相关。基于辖区实情,上溪法庭打造了三支特色调解队伍:一是“云溪嫂”——联合镇妇联组建家事调解团队,主攻婚姻家庭、邻里纠纷;二是“法治带头人”——推举村书记代表作为培育对象,通过跟案学习、旁听庭审,提升依法调解能力;三是“老乡调解”——联合商会选聘外来务工人员中有威望的贤能担任特邀调解员。由此形成“家事有云溪嫂、村事有法治带头人、外来人口有老乡调解”的差异化解纷格局。
一对老夫少妻的离婚官司,便经“云溪嫂”和法官共同调解后,双方重归于好。王某比丈夫鲍某小十多岁,婚后未生育。因鲍某收入偏低、有生活陋习,王某缺乏安全感,遂提出离婚。法官研判后认为,双方感情尚未实质破裂,仍有和好空间。调解专班向王某传达鲍某的悔意,经数次背对背疏导、面对面化解,王某自愿申请撤诉。
另一起提供劳务受害赔偿案中,张某左足跟骨粉碎性骨折,构成十级伤残,认为企业安全防护不当,多次协商未果后诉至法院。上溪法庭联合商会介入调解,后者结合行业管理经验,劝导企业正视安全生产短板,主动承担赔偿责任,被告公司当场支付9万元,原告申请撤诉,双方互不追究。
同时,法庭主动融入镇街综治中心,与派出所、司法所建立“警调、诉调、司调”衔接机制;在模具城与派出所“同心圆调解工作室”开展纠纷联调、风险联排;定期向辖区党委政府报送《审判态势分析》。法官还走进田间地头,联合村干部丈量土地、核实地界,针对土地流转、相邻权属等纠纷现场释法、就地调解,结案后定期回访。部分法官兼任驻村“第一书记”,定期进村入户排查苗头性矛盾。
专家“把脉问诊”
下午3时,义乌模具城共享法庭举行义乌市模具行业协会人民调解委员会成立暨特邀调解员聘任仪式。
义乌市法院审委会专职委员陈洵敬介绍,近年来,上溪法庭联动上溪镇政府、模具行业协会、产业公司等多方力量,加强模具城共享法庭阵地建设,全程参与调委会组建工作,打造实体化行业调解阵地。
记者注意到,新成立的调解委员会由毛国林等30人组成,大多是义乌市模具行业协会骨干成员,另有11名行业技术专家组成专家队伍。毛国林在义乌从事模具生产经营30多年,深知行业特殊性。他说,纠纷一旦进入诉讼,往往耗时费力,有时官司没打完,订单已经黄了。“比打官司更可怕的是信任崩塌,”他感慨,“模具可以重开,信誉难以重来。”因此,调解不是简单劝和,而是帮同行守住信誉、守住生意。调解员懂工艺、懂行情、懂行规,能够精准定位问题环节。
就在两天前,模具城商户王某与何某、张某的定制纠纷,在法官和协会调解下化解。此前,王某为二人定制三副地漏模具,总加工款3万元。对方仅支付1万元,剩余尾款拖欠近两年,且一直未提取模具。由于该模具为专属定制品,无法转售,王某无奈诉至法院。法庭核查后认为事实清楚、证据齐全,虽可直接判决,但考虑到双方同属模具城经营商户,仍有长期合作空间,便联合行业协会在模具城一区开展现场调解。协会调解员、技术鉴定小组专家和法官共同参与进来,经多轮沟通,王某主动减免部分尾款;何某、张某诚恳认错并筹措现款。最终,何某、张某当场付清1.5万元,王某完整交付三副模具及配套图纸并撤回起诉。
楼伊丽介绍,今年以来,上溪法庭已诉前化解模具产业链纠纷200余件。法庭将进一步理顺“诉前分流—行业调解—司法确认—诉讼断后”的路径。具体而言,对模具行业纠纷优先引导至调委会调解;调解成功的,当场审查、当场司法确认,赋予协议强制执行力;调解不成的,及时转入诉讼程序,调解中固定的技术事实和无争议事项继续有效,避免重复鉴定、缩短审理周期。
记者手记:
离开法庭时,调解室的电话铃声依然此起彼伏。吴功君说,退休后他每天来这里,比上班时还准时。问起原因,他说:“希望能帮老百姓把疙瘩解开。”这种朴素的想法,或许是上溪法庭最深的底色。
在这片基层法治沃土上,法庭探索出了一套独特的“枫桥密码”。
密码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模具纠纷中,行业专家一眼就能找准症结;家事矛盾里,“云溪嫂”用过来人的经验劝和;涉及外来人员的调解,乡音一出,气便消了一半。
密码二:把法庭搬到群众身边。共享法庭进市场,巡回审判进村居,司法服务进车间。法庭不再是镇上的那座楼,而是群众身边那群可触可感的人。
密码三:把治理拧成一股绳。综治中心、派出所、司法所、行业协会、商会、村社不再“单打独斗”,而是被法庭这个纽带串联起来,形成合力。
这里正以“产业治理有深度、人口服务有温度、基层治理有力度”的实践,书写新时代“枫桥式人民法庭”的基层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