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长兴泗安,桂香余韵漫过乡野,连片苗圃沿着道路铺展,香樟、银杏、红枫在秋风里翻卷叶色。这片闻名全国的花木之乡,草木枯荣连着民生起落,一季苗木行情,关系一村烟火安宁。
走进长兴县人民法院泗安法庭,院落安静,庭长尤丰正握着电话:“对,下午2点,花木协会的人也来。”
挂了电话,他转头招呼记者:“来得正好。今天有两件重要的事——上午庭里‘过堂’,下午去初康村‘巡诊’。”
庭务会
尤丰说的“过堂”,指的是法庭一月一度的庭务会。
早上8点半,法庭二楼的开放会议间已经坐满了人——法官、法官助理、书记员……一个不落。边上就是基层治理实践展示馆。展墙底部,“以‘四治’促‘四无’致‘四安’”的大标语格外显眼。
没有寒暄,尤丰直奔主题。“今年以来,我们的法定审限内结案率为100%、民事调解率为53.25%,均优于合理区间,质效数据位居全院前列;但民事裁判申请率、自动履行率等指标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话音落下,赵法官率先开口:“我手头有个民间借贷案子,上个月已经调解结案,约定被告分三期还款。这第一期款项到期快半个月了,被告还没动静。昨天已经联系了被告所在村的村书记,协助我们上门督促被告履行。”
尤丰点点头:“这个思路对。案件生效不等于案结事了,案子办完就要及时督促当事人主动履约,尽量避免进入执行程序。”
庭务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干警们围绕近期疑难案件,一起分析证据采信与法律适用难点,对裁判文书说理、风险预判等方面提出完善建议。
每月,法庭都会对上月各个审判团队的主要质效数据进行通报,同时对全庭的未结案进行集中梳理,由案件经办人分别汇报,全庭人员共同商讨解决疑难复杂问题。
“办案不仅要提速,更要提质。”尤丰指着墙上的“立案与审判流程图”说,法庭逐一梳理受理到结案各环节,明确职责分工和责任人,实现标准化运作。
近三年,法庭的服判息诉率为96.58%,连续十四年保持“四无”——无长期未结案、无超审限案件、无发回重审案件、无当事人信访案件。
“巡诊团”
泗安法庭管辖泗安镇、林城镇。其中,泗安镇是全国知名的花木之乡和长三角绿化苗木重要集散地。
午后阳光和煦,记者跟随尤丰和法庭干警前往初康村。村委会门口,泗安镇综治办、司法所、长兴县花木协会的人陆续抵达,熟门熟路往二楼的共享法庭走。尤丰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份泗安镇的诉情简报。
一落座,初康村村书记张贤虎直叙近期烦恼:“今年苗木行情不好,村里很多租地种苗的村民,租金都拖了大半年。我们也不想起诉村民,可土地是集体资产,不能一直被空占着。”
早在2019年,泗安法庭推动成立了首个“乡镇党委牵头,法庭、派出所、综治办、司法所和市场监管、妇联等职能站所参与”的矛盾纠纷联合巡诊团。各村居摸排矛盾纠纷后,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邀请矛盾纠纷联合巡诊团到村里现场“诊断”,并联合“会诊”开出精准“药方”。这两年,苗木市场低迷,涉苗木的买卖、租赁、劳务等纠纷多发,初康村特别向乡镇党委申请了联合巡诊。
尤丰顺势拿出事先备好的诉情简报分给大家:“今年镇里涉苗木的纠纷确实不少,有货款纠纷,也有质量争议和苗木行业短期务工的劳务合同纠纷,但根源都在于近来苗木市场行情下行带来的连锁反应。”
“是啊!前几年一棵娜塔栎最好的时候能卖三五千,今年三五百块都没人要。”花木协会会长吴加平接话。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尤丰进一步分析道,“从法律上讲,村委可以起诉解除合同,收回土地。但现在苗木不值钱,腾空运输费用却不低。即便判决,也很难执行,容易激化群体矛盾。”
如何既依法维护集体资产,又平和地化解群体纠纷?巡诊团成员纷纷发表看法。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定下以“示范调解+巡回审判”定基调、各部门联合化解的初步思路。
带着问题来,留下方案走。“巡诊团”成立以来,累计开展“联合巡诊”96次,摸排纠纷2213起,化解1834起,无一回流成讼。
如今,以二维码为入口的“长兴解纷码”已被吸收发展为“浙江解纷码”,实现网格摸排、分层过滤、联合巡诊、智能分案、法官联村全流程在线。近年来,辖区纠纷化解成功率为83.8%。
离婚案
从初康村返程,途经一个旧村改造小区时,尤丰临时调整了路线。“前段时间调解的一个离婚案子,当事人就住在这里,顺便去看一眼。”
这是一对年轻夫妻,结婚10余年,育有两个儿子。结婚后,夫妻经常因为家庭琐事争吵,男方曾对女方实施家庭暴力。今年年初,双方再次冲突后分居。女方严某(化姓)在几个月前起诉离婚。两人对两个孩子的抚养权、父母共同出资建造的房屋产权争执不下。
“当事人处理婚姻危机时容易过度侧重自身诉求,忽视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甚至将子女抚养作为谈判筹码。”尤丰说,两个孩子也出现很大心理波动。作为承办法官,他没有简单下判,而是多次组织双方及父母调解,从孩子利益出发反复沟通。最终确定:自建房归女方,女方补偿男方相应款项;两个儿子一人抚养一个——小儿子更依赖母亲,随女方;大儿子跟爷爷关系亲密,随男方。
调解协议进入履行阶段,尤丰担心双方因房屋腾空、子女教育引发二次纠纷,决定再上门。这是一幢4层的自建房,男方赵某(化姓)不在家,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女方和父母就住在对面。“基本上都收拾好了,这几天就搬了。”看到尤丰来,赵某父亲当即带着大家上楼逐层盘点。哪些东西带走,哪些东西留下,尤丰拿本子一一记下,看到双方对屋内物品没有分歧,这才放心。
核对好细节后,赶在孩子放学回家前,大家抓紧离开。“虽然离婚了,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还是要齐心,有困难就找法庭、妇联帮忙。”临走时,尤丰又对严某嘱咐道。
泗安镇和林城镇既是省际边际集镇,也是历史移民大镇,跨地域婚姻多,家事类纠纷易发。家事审判在这里不是简单地判离或不判离,而是更细致的“家事之治”。除事后跟踪回访外,法庭还联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设立“浙里春风·守未是安”代表委员护未工作室,借助代表委员力量参与涉未纠纷跟案化解;协同属地乡镇、村社、妇联、学校等,将存在冲突苗头的家庭纳入网格重点排查清单,健全家事风险预警防控机制;优先核查未成年人抚养、心理、就学情况,做实未成年人权益全链条保护。
记者手记
一日踏访泗安,从法庭案件会商、进村联合巡诊到家事回访,一路草木相伴。这里的苗木产业起落,关系乡土纷争。
法庭的工作,从来不止于一纸判决。庭内“过堂”严把案件质量关,是法治的刚性支撑;村社巡诊联动协会、站所前置化解,是自治的内生力量;家事回访牵挂孩子成长、抚平家庭伤痛,是德治的温度浸润;线上解纷码一键触达群众,则是智治的便捷延伸。“四治”协同发力,对标“四无”办案标尺,最终指向安定和谐、安企优商、安居乐业、安己修身的“四安”图景。
花木有枯荣,治理无歇时。“四安”,不是没有纠纷,而是当矛盾发生时,有渠道、有机制、有人去化解。让产业平稳发展,让乡村和睦有序,让家庭重拾安宁,让个体守住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