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萧山瓜沥,萧绍平原腹地,民营经济的毛细血管纵横交错,工厂与村落比邻而居,本地人和外来务工者各占半数,近三十万人的日常在这里交织。
坐落在老城区街巷里的杭州市萧山区司法局瓜沥司法所,有着响当当的名号——“全国先进司法所”、“全国法律援助先进集体”、省级“枫桥式”司法所……近日,记者走进这里,一天的蹲点采访,被那些细碎的细节触动。

24小时开门的调解室里,情理与法理的交织;社区矫正对象的监管,体现着法治的尺度与温度;一份份村集体合同的细致梳理,守护着法治的公道与底线……就是这些琐碎,构成了司法所的日常,也织就了基层法治最结实的纹理。
法理与情理的交融
13日上午8点半,台风“巴威”已经离开浙江。萧山区航坞路220号,瓜沥司法所的灰色小楼里,所长孙超已经在办公室。周末两天,他都在这里值班。
“刚接的案子。”他开门见山,“贵州来打工的,61岁,周六傍晚在宿舍休息时突发心脏病,企业送他去了医院,没救过来。家属昨天到的,马上开始调解。”
三下五除二交代完案情,记者跟着他来到调解室。长桌两边,一方是死者家属,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纸巾;另一方是涉事企业的代表,面前摊着一叠材料。
调解桌上,孙超和调解员施岳钟一起,把事实和法理一层层剥开。
死者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没有签订劳动合同。企业提供了一份死者生前签署的自愿放弃缴纳社保的书面材料。
“这份材料在法律上站不住脚,缴纳社保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死者已超退休年龄,死亡发生在休息时间、回家途中,难以认定为工伤……”调解员把法律依据、赔偿标准,向双方一一说明,并给出了调解建议。
一个多小时的沟通后,双方就补偿金额达成一致,在调解协议书上签了字。
孙超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专门给企业主打了一个电话细致关照:“体谅到死者在你的厂里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一定要安抚好家属情绪,确保补偿款及时到账。”
从周六接到调解诉求到周一签字确认,不到48小时。
走出调解室,孙超指着窗外,一处挂着“24小时调解”标牌的服务点告诉记者:“这里,是我们的‘急诊室’。”
司法所下班之后,这里每天就会有两名调解员值夜班,一直到司法所上班,无缝衔接。这是瓜沥镇打造的“浙沥说理”调解品牌的一项重要机制。品牌推出至今三年多,24小时调解的承诺,从未失约。
“镇里每个村都有综治站,化解大量家长里短的纠纷,就好像是日常普通门诊;司法所调解的主要是一些疑难复杂的纠纷,相当于‘专家门诊’;这个24小时服务的调解室,就是调解‘急诊室’了。像是晚上夜排档里的小纠纷,基本都是在这里,握手言和的。”
法度与温度的平衡
说话间,一名社区矫正对象来到司法所报到。这是他的例行汇报时间——每个月固定到所里当面汇报近况,是社区矫正的“规定动作”。
社区矫正专管员把他带进谈话室,面对面坐下。聊了几句近况,对方提到最近正在考虑开网约车,想多一份收入。专管员点了点头,提醒道:“开网约车没问题,但如果接到跨城的单子、需要离开杭州,一定要提前请假报备。程序不复杂,但一定要走。”
瓜沥地处萧山东部,紧挨着绍兴,一脚油门就出了市域。社区矫正对象中,有一些从事的就是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的工作,偶尔接到一个大单子,会有“短暂离杭”的需求。
2024年,杭州市司法局联合检察院,出台了专门的规定。矫正对象提前报备、经批准后即可离杭,同时须实时共享位置、保持通讯畅通、按期报到。
“社区矫正对象的监管是一项刚性工作,具体到实际执行,也会有人性化的一面。”孙超说,“他靠开网约车养家糊口,你不让他接跨城单,收入大打折扣。把审批程序做规范了,既守住了监管底线,也给了他一条生路。”
孙超给记者看了一本《入矫解矫一本通》和一本《安置帮教手册》,这是瓜沥司法所自己编的小册子,上面有相关工作的规范流程,还有他们回归社会之后可能用得上的政府部门微信公众号二维码。“册子会给到每一个社区矫正对象和安置帮教人员,该守的规矩写在前面,能帮到他们的信息跟在后面。”
经纬交织的承重
除了日常工作,司法所还承担着重大群体性纠纷的兜底职能。
孙超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份《瓜沥司法动态》。前几个月,瓜沥镇会同司法所、区法院,成功处理了一起涉及3家企业、237名农民工、拖欠工资总额达560万元的欠薪案件。
“企业实控人出国了,可分配的资产不足以覆盖。整整三年,终于妥善处理。237个家庭的血汗钱,没有因为时间长、难度大就被搁置——所谓法治政府,就是要对每一个劳动者有交代。”
收起这份材料,看到他案头有厚厚一叠表格。这些表格,是另一场“战役”的作战图。
瓜沥镇今年4月启动了“颗粒归仓”法律服务专项行动,以法治手段守好集体“家底”。
“瓜沥全镇70多个村和社区,早年对外签过不少合同,存在少数超长期限、超低价格的‘人情合同’,甚至有无限期合同,这些在法律上本就无效。”专项行动启动后,专班梳理了各村社的历史合同,由每个村社的新农村法律顾问律师发出催告函,指出租金标准严重偏离市场价、合同条款存在法律瑕疵,同时提出调解建议。
“比如这一笔,是企业经营困难造成的欠款;这一笔,村集体土地租赁,一下子签了50年,租赁价格只有现在市场价格的零头……这些情况,我们都一项一项梳理出来。愿意谈的,就先调解;谈不拢的,准备诉讼。”
孙超说,专项行动有一套完整的推进机制,镇里搭建了专项工作领导小组,职能部门牵头,司法所具体实施,每一个环节都有制度跟着。全部事项涉及金额1200多万元,目前已经成功追回400余万元欠款。“花大力气做这件事,为的就是把那些年不规范的东西,用法治的方式重新拉回轨道。”
采访的尾声,隔壁调解室传来熟悉的声音,记者问孙超:“是吴所在调解吗?”
孙超笑着点头说:“吴所是我们的‘定海神针’,调解这块有他在,我心里有底。”
“定海神针”吴健鹰,就是前几年带领瓜沥司法所拿下那些国家级、省级荣誉的老所长。
90后的孙超被同事私下叫“卷王”。2023年获评“全国模范人民调解员”,还拿过“全省最美司法行政人”,自学考出了法律职业资格证,办公桌上那本《司法解释全书》,翻得卷了边。
老所长没有离开,他退到第二排,看着年轻人冲在前面。两代人的接力,不是仪式上的握手,而是每一个日常琐碎里的默契配合。就像一匹布上的经线和纬线,方向不同,交织在一起,才有了承重的能力。
【记者手记】
回程的车上,记者一直在想:如果没有这栋楼,这条街会怎样?那个贵州来的家属会不会堵在厂门口?那个网约车司机会不会因为断了生计再次走上老路?那些村集体的资产会不会继续以“人情合同”的名义流失?
一桩死亡赔偿拖上一个月,悲伤可能变成愤怒;一个社区矫正对象的生路被堵死,他可能再次成为社会治理的成本;一份超低价的无限期合同不纠正,村集体每年的损失都算在全体村民头上。
基层司法所的存在意义,不是办了多少大案,而是让多少大案没有发生。看不见功绩,但护住了日常。
这些年,从“枫桥经验”到基层治理现代化,法治建设的大文章,落笔处往往不在聚光灯下,而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琐碎,在基层司法行政人的手中被串联起来。他们以法治之力,穿起针的刚硬、线的柔软,一针一线织就的,是法治在这片土地上最结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