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气”成瘾,他的身体与人生都被吞噬

接受“法姐姐”采访时,林强(化名)时常突然停下来,皱着眉问:“我刚才说到哪儿了?”这是滥用“笑气”成瘾留给他的后遗症,此外还有24小时不间断的耳鸣。

1997年出生的林强,家里是开灯具厂的,他毕业后跟着家里做电商外贸生意,每年流水上百万。2022年,朋友带他去KTV,递过来一个气球。他吸了一口,几秒钟后整个人像被托起来,轻飘飘的,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很奇妙。”他回忆说。那时,一罐“笑气”大概1000块,线上约定地点,线下交易。到了2023年,林强一天不吸就浑身难受。他每天的生活变成:醒来、吸、昏睡、再醒、再吸。“我后来粗略算过,一年下来,吸了200多万元人民币。”他告诉“法姐姐”。

2024年,症状全面爆发——下肢瘫痪,脾气暴躁到砸东西,睡前头疼欲裂,说话转头就忘。家人将他送去医院。7个多月的治疗,身体慢慢恢复,出院那天他发誓再也不碰。可回到小镇,“朋友”说“就一口”,他又沦陷了。

这次复吸更可怕:头疼得像要裂开,呕吐,耳鸣加剧……但还是吸得停不下来。于是,他来到了浙江省戒毒康复所。

“打气球”

“笑气”,学名一氧化二氮,是一种无色有甜味的气体,它常被用作食品添加剂,用于奶油发泡,又被称作“奶油气弹”。吸食者往往通过气球吸入,俗称“打气球”,吸食后短时间内会产生轻度麻醉感。

但“笑气”并不会让人真正地笑,而是会令人脸部肌肉失控,形成一个诡异笑容。吸食后,血液的氧饱和度会迅速下降,导致头晕、胸闷、肢体不受控制等一系列症状。由于快感持续时间很短,吸食者经常会反复吸入,进一步增加了缺氧窒息的风险。

浙江省戒毒康复所的民警告诉“法姐姐”,长期或大量滥用“笑气”,会严重破坏神经系统,产生致幻、谵妄、神志错乱、视听功能障碍和肌肉收缩能力降低等,严重者可致瘫痪、昏迷,甚至因窒息猝死。“我们接收的‘笑气’成瘾者中,不少人送进来时已经坐上了轮椅。”

民警介绍,“笑气”虽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毒品”,但已被列入《危险化学品目录》。这“不算毒品”的认知错觉,让不少人卸下了心理防线。然后,数据在敲响警钟。浙江省公安厅日前发布的一组数据触目惊心:2025年以来,全省查获的药物滥用人员中,25岁以下青少年占比高达89.5%;近两年,省内共监测到12种未列管成瘾性物质,“笑气”、替来他明滥用现象快速蔓延。

不是“坐牢”

刚进戒毒康复所时,林强以为是“坐牢”,但这里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里不关禁闭,连手机也不收”。

浙江省戒毒康复所推行“走读、寄宿、封闭、远程”四种灵活的收治形式,精准匹配不同成瘾程度与家庭情况。所内戒断治疗实行“校园式管理”和“医院式戒治疗”以保障效果,同时也给予成瘾者最大程度的尊重。

民警得知林强有电商经验,建议他把电脑带进来,继续处理外贸订单。

林强真的搬来了电脑。白天治疗、上课,空余时间处理外贸订单,慢慢地,他感觉自己睡眠质量变好了,耳鸣还在,但没那么响了。

“医院只治身体,这里还治心。”他说。

民警介绍,戒毒康复所不仅提供身体康复治疗,更注重心理层面的干预和重建。据了解,浙江省戒毒康复所与省内多家三甲医院建立了“双向转诊”机制,联合高校开展“笑气”成瘾机制等重点课题研究,探索科学有效的戒瘾治疗方案。

删不掉的“旧友”

林强第一次请假出去,是因为家里人给他安排了相亲。两人见面聊得很好,“我没敢告诉她关于‘笑气’的事情,我相信自己快好了,感觉日子有了盼头。”两人确定了恋人关系后,他删掉了所有“旧友”的联系方式。

林强第二次请假回家,在街上遇到了那个递给他气球的朋友,“你怎么把我删了?来一口吧,又不是天天吸。”林强犹豫了几秒,接了,联系方式也加了回去。

林强吸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醒过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很后悔……”他立刻赶回了戒毒康复所。

很快,女朋友打来电话,说要分手,她听说了“笑气”的事。林强再次请假出去,两人吵了一夜,女友走了,他再次拨通了那个朋友的号码……

“在外面,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他对“法姐姐”说,“但我必须戒掉它,我一定能戒。”

“笑气”成瘾的戒断,难戒的不只是生理依赖,更是环境的引力。戒毒康复所的民警说,很多成瘾者回到原来的环境,面对同样的社交圈和压力,复吸风险极高,“我们通常鼓励他们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同时建立新的健康的社交关系”

记者手记:

“在外面,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林强反复强调这句话。这不是简单的意志力问题,“笑气”造成的神经系统损伤和精神依赖,让“戒”远不是“想戒”就能做到的。而比生理成瘾更麻烦的,是那个熟悉的社交圈、那句“就一口”的怂恿、那种回到老环境后无处可逃的无力感。

林强已经再次删掉了所有“旧友”的联系方式,打算之后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希望他能如愿戒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