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抚恤金你一定是故意瞒着我们的！再说你照顾得不到位，换我们来照顾更放心！”“账目都是清清楚楚的，你要查自己去查好了！”……兄弟姐妹为了一笔“被隐瞒”的抚恤金，猜疑、争吵、对簿公堂，亲情被撕得粉碎。原本为守护亲人而商量定下的约定，为何会演变成手足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近日，宁波市北仑区综治中心家和调解工作室，接下了这起盘根错节的近亲属监护财产纠纷。

一笔钱，撕开一道口子

2022年，母亲去世，家住宁波市北仑区的贾家六兄妹（化姓）围坐到一起，商量了一件家中大事：老二贾二（化名）往后由谁来照顾。贾二生活不能自理，身边一刻离不开人。

几个人一合计，当场签下协议——由老四贾四（化名）挑大梁，贾二的日常起居主要靠他照料，其余兄妹有空就过来搭把手；贾二的财产也归贾四处置。

签完字那天，大家还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都说妥了，一家人齐心，日子总能安稳过下去。”可是，这顿饭攒下的和气，仅仅撑了一年。

转过年来，几个兄弟姐妹得知，贾二名下有一笔专项抚恤金，暂时由村委会代管。消息传来，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块石头——嫌隙，就从这儿冒了头。

有人心里犯嘀咕：这笔钱老二自己知不知道？老四天天守在跟前，是不是早就听说了？也有人想得更深：老四当初接下照料老二这副担子，图的是不是就是这笔钱？

这些疑虑，当面都问过。问一次，吵一场，最后干脆打起了官司，贾三（化名）等其他兄妹当了原告，贾四成了被告，起诉、上诉、反诉，一桩接一桩。一家人陷在漫长的官司里，一直争到监护资格认定。

2025年，北仑区人民法院作出判决，指定贾四为贾二的法定监护人。拿到文书后，贾四没跟其他兄妹打招呼，自己跑去把手续办了，把贾二名下那笔抚恤金转到了自己名下。

其他几个兄妹知道后，心里都堵得慌，“钱转到他名下，事前没打一声招呼，事后也没吱一声”。贾四后来解释说，这笔钱归贾二本人所有，他作为监护人只是代管，钱只用在贾二的生活、医疗、养护上。但是，其他兄妹并不相信，有人怕这钱没全用在老二身上，对这份监护安排也不再放心；连老二日后的遗产怎么分，也一并搅进了争吵。

到后来，几兄妹干脆不见面、不来往。好端端的手足，就这么成了冤家。

一句话，透进一道光

官司一年年耗着，贾二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在北仑区人民法院、区妇联、区人民调解委员会等多方推动下，这起纠纷转到了区综治中心家和调解工作室。

10月26日，调解室里，两拨人分坐两边，一开始都没吭声。倒是一直帮四兄妹打官司的罗律师先开了口，不过不是着急替自己这边争利益，而是先把贾四一家这些年的难处摆上了桌：“照顾人，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这话不重，落到贾明（化名）耳朵里却沉。他是贾四的儿子，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这些年一有空，就跟着父母、带上老婆往贾二住着的疗养院跑：送饭，陪着说话，杂事一件件打理。日子长了，这些事仿佛成了他们家的本分，别人连一句“辛苦”也不提。调解室里，一个外人的一句“不容易”，却把这说破了。贾明低下头，半天没出声，再抬起来，眼圈红了。

屋里静了一阵。半晌，罗律师这句话像透进一道光，僵持已久的局面，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照进善意的孔隙。两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开始松了。

一张桌，解开心里的结

趁着这会儿，主持调解的区综治中心家和调解工作室调解员张雪成把话接了过来。她没急着说谁对谁错，也没急着罗列法律条款，而是先把民法典中“最有利于被监护人”原则一点点掰开说：“贾二已处于临终关怀阶段。再纠缠监护权变更，漫长的诉讼只会让亲情越撕越碎，也让他难以安宁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再争监护权已经没有意义，不如把监护财产补偿的事好好商量一下。”罗律师也劝贾三他们换个方向，“所谓监护财产补偿，就是监护人代管被监护人财产后，因擅自处分或挪用而被要求返还、赔偿。”

张雪成话锋一转，轻声说：“要是双方能和解，贾四一家现在能照顾被监护人，日后也同样能照顾其他亲人。”

贾三自己也是独身老人，听到这儿，眼眶一下子湿了，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张雪成抓住这份松动，把话头往亲缘上引。双方代表贾三和贾明本是姑侄，张雪成左一句“你姑妈”、右一句“你侄子”，把两个人的关系又拉回到桌面上。称呼一换，屋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接着，张雪成引导大家一起听贾四一家说辛苦、听其他兄妹倒委屈。她又来回劝了好多回，一边讲情理、一边摆道理，一点点化开攒了好几年的怨气，有几回两边话说重了，她也不急，等对方说完了，再慢慢接一句：“你们心里那口气，我懂。说到底，大家都是想让亲人得到更好的照顾。”

一纸书，落下和解的情

有了这份信任打底，话才谈得下去。

四兄妹一方最初提出的监护财产补偿数目，没有得到贾四的认可。张雪成没急着还价，先把相关法律规定、贾四一家这些年照护的实情摆出来。

谁也没想到，先松口的会是贾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个数字确实有点多了，我侄子一家也不容易。”

这话一出口，对面的贾明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姑妈会先替他们说话。缓了缓，他心头一热，语气也软了下来：“姑妈，你们也没少帮忙照顾，这份情我们记着。”

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这一句体谅，把几个人心里的硬壳敲开了。

就这么谈了将近六个小时，两边总算谈拢。书记员一直守在旁边，信息一条条核、条款一句句磨，当天就把文书做了出来，白纸黑字定了下来。

一场缠绕数年、历经多场诉讼、亲情濒临破碎的监护财产纠纷，在北仑区综治中心划上了句号。破碎的亲情，也在调解室里重新补了回来。

调解员有话说

双方当事人是兄弟姐妹，哪怕对簿公堂也断不了血缘与亲情。调解全程，我运用“调解五步法”：先暖心承接，让当事人放下戒备；再深挖症结，看清关系重建才是关键；接着趋向未来，用特殊称谓唤醒亲情；随后转化共识、形成文书，把成果当场固定；最后长程护送，告知司法确认流程、释明协议效力。

我始终相信，要把人与事分开，问题是问题，人不是问题，引导当事人自己成为解决问题的主人，才是最重要的。

法律知识普及

一个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由谁来管、怎么管，法律都有答案。

先说“谁来管”。我国民法典规定，成年被监护人的监护人按配偶、父母子女、其他近亲属的顺序确定；有监护资格的人之间也可以协商确定，但要尊重被监护人的真实意愿。协商不成、争执不下的，由被监护人住所地的居委会、村委会或民政部门指定，也可以直接请法院指定。无论走哪条路，标准只有一个——最有利于被监护人。本案六兄妹当初签下协议，是协商确定监护人；后来法院判决指定，是争议进入司法程序后的处理。两条路径，指向同一条底线。

再说“怎么管”。民法典第三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监护人应当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履行监护职责。监护人除为维护被监护人利益外，不得处分被监护人的财产”。在特定情况下，如果监护人需要处置被监护人的财产，例如为了被监护人的医疗、教育等必要开支，应当遵循法律规定，并确保处置行为符合被监护人的最大利益。同时，监护人需要谨慎行事，避免任何可能损害被监护人利益的行为。

记者手记

一纸判决能厘清权责，却补不回碎了的亲情。这起案子里，法院查清事实、律师帮着调整诉求，多方联动，纠纷转到北仑区综治中心，由区妇联与区综治中心共建的家和调解工作室接手。几股力量拧到一起，僵了许久的一家人，才总算愿意坐下来好好谈。

很多家事纠纷，表面争的是钱，内里争的是一份心安。他们心里憋着一口气，怕亲人受委屈，怕付出不被看见。也正是综治中心这个平台，让一家人放下法庭上的对立，把憋了几年的话说开。一句“照顾人不容易”被好好接住，姑侄俩各退一步，多年的心结才有了松动。“有矛盾纠纷，就到综治中心！”这不是口号，是一点点攒起来的群众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