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绍兴市上虞区东关街道三丰村的乡道一路往南，车子在竹林掩映的小路上拐了几道弯，前方豁然出现一片白墙灰瓦的厂房，门口一块木牌上写着“福寿殡葬服务公司”。初夏的竹林风声簌簌，空气里飘着草木清香。

院子里，几名本村员工正忙碌着：陈阿姨、吴阿姨踩着缝纫机赶制孝服，厨师老张在灶台边清点“豆腐席”食材，公司负责人老林对着清单核对接送逝者的车辆安排。“我们这行，得24小时待命。”老林指了指墙上的服务流程表，“村里谁家老人走了，一个电话，灵堂布置、遗体接送、‘豆腐席’、出殡仪仗……‘一条龙’全包。”

这家殡葬公司，服务范围覆盖周边十几个村子，是上虞为数不多仍坚持做农村白事“一条龙”的企业。然而就在不久前，这家公司还面临着“无处可去”的境地。

“嫌恶设施”四处碰壁

时间倒回三年前。2023年年初，上虞区人民法院东关人民法庭受理了一起厂房租赁合同纠纷。振兴公司将厂房出租给百顺公司，后者未经同意转租给福寿殡葬服务公司。振兴公司以违约为由起诉，要求终止合同。事实清晰，法院很快判决：支持振兴公司诉求，福寿公司限期搬迁。

各方服判，但履行阶段却卡了壳——由于找不到落脚点，福寿公司久拖不搬，振兴公司于2025年3月申请强制执行。“法官，不是我们赖着不走。”老林一脸无奈，“这两年我们找了7个村，要么村民集体反对，要么租金翻三倍。殡葬服务公司是‘嫌恶设施’，说白了，都觉得晦气。农村不让落，城里更不行。谁能接受我们做邻居呢？”

判决容易落地难。承办法官丁国芳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法律问题，而是牵扯到民风民俗、邻里关系、企业运营等方面的综合治理难题，如果简单强制搬迁，这家服务十里八乡的白事公司可能就此倒闭。“村里的事情，还是需要熟悉村里情况且有威望的人才能更好更快解决。”丁国芳意识到，破解困局或许还得靠最了解乡土人情的村书记们。

书记组团寻找“下家”

彼时，绍兴法院刚刚在全市铺开“村社书记解纷团”机制，发挥村社书记“人地两熟”优势，为百姓解事结化心结，广受群众好评。丁国芳在新建的“东关街道村社书记解纷团”微信群里召集大家群策群力。

“专做农村白事的殡葬服务公司不多了，平时是‘勿需各’（方言：嫌恶），但需要的时候又非他不可。”

“‘随各随各’（方言：是的是的），可不能让福寿公司倒闭，要想想办法。”

“我们三丰村有一片空置厂房，看看可不可以利用一下。”

……

各村书记在群里纷纷响应，表示立刻摸排，有合适的厂房就约法庭、村民和福寿公司负责人一起协商。最终，三丰村里一片空置厂房被列为候选地。老林看了很满意：四周竹林环绕，距村民聚居区约五公里，既隐蔽又方便。

可消息一传开，三丰村村民炸开了锅。

“殡葬公司建在我们村边上，多晦气！”

“虽然实行火葬了，但老一辈信老传统，该有的白事还是要有。要是公司倒闭了，‘勿来塞’（方言：不行）啊！”有人坚决反对，也有人表示理解。争论的核心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我需要你，但我不想靠近你。

如何才能平衡法理与情理，让福寿公司安家、村民安心，实现双赢？

三丰村支部书记钱忠海站了出来。他知道，这种涉及老观念的事，得先做通关键人物的思想工作。他头一个找到村里德高望重的九旬老人周太公，把福寿公司无处落脚、那片空厂房闲置多年的事一一道来。周太公听后表了态：“那片地离村子远，有竹林隔着，不冲撞什么。再说谁家没有老人？真到要用的时候找不着人，那才耽误事。”

随后，钱忠海又逐个走访村里几名有威望的老人，还请来丁国芳一同上门释法说理，并让老林当面承诺：车辆不经过村中心，所有仪式限定在厂区和指定路线，绝不扰民。对于个别仍有顾虑的村民，钱忠海也不硬劝，而是请已经松口的老人帮着做工作。几天下来，反对的声音小了，村民心里的那杆秤慢慢偏向了“将来用得上”这一头。

竹林“安家”皆大欢喜

铺垫工作做足了，钱忠海趁热打铁，又带着丁国芳和老林开了一次村民代表大会。

会上，钱忠海开门见山：“谁家没有老人？谁家不需要殡葬服务？公司没地方去，最后倒闭了，到时候想找都找不到。”

“那不吉利怎么办？”有村民当场质问。

钱忠海指着远处的竹林，“公司四周都是竹林，离咱们住的地方五公里远，既隐蔽又方便。老话讲‘前有照后有靠’，竹林挡着，吉利着呢。再说那片厂房空了那么多年，别的厂家看都不看，空着就是浪费。福寿公司租下来，村里还能增收——双赢嘛！”

老林也当场表态：“公司重新开业后，厨师、缝纫、保安都要招人，优先招咱们村的。”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最终，村民代表大会以96%的赞成率高票通过选址方案。一周后，福寿公司顺利完成搬迁。

如今，三丰村不仅多了一份稳定的集体收入，还新增一批“家门口岗位”。陈阿姨、吴阿姨、老张、老王、李大叔，五名本村员工农忙时下地、闲时到公司干活，每月有固定工资，忙了还有奖金。“我们都五六十岁了，在家门口做事，钱够花，村里老人都认识，送最后一程，也算是积德。”陈阿姨朴实的话语里，透着踏实和心安。

“法庭+书记解纷团首战，啃下了这块‘硬骨头’。”上虞区人民法院负责人感慨道，“村社书记既懂政策又通民俗，让村民‘听得进’、让方案‘落得下’。法治精神与乡土智慧，在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中找到了最好的结合点。”

（文内公司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