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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义乌老板的十年“破产课”

今年10月,59岁的傅云杰(化名)终于摘掉了戴了近10年的“失信人员”帽子。

他打开“12306”软件,买了一张周五晚上从江西上饶到浙江义乌的高铁票——最快一班,只要1小时5分钟。傅云杰常驻上饶做生意,过去被限制高消费,坐不了高铁,回义乌只能坐绿皮车或自驾,单程至少3个小时。“没啥事一般就不回去了。”他说。而这个月,他几乎每个礼拜都回义乌与家人团聚。

1小时高铁和3小时车程之间,隔着一个企业家最难堪的十年,也隔着他对“破产”两个字从恐惧、抗拒,到理解的全部历程。

被突破的底线

傅云杰和妻子何慧(化名)都是义乌本地人,没有父辈基业,全靠白手起家。1995年,他偶然接触到拉链头的蓝海,便一头扎了进去。何慧跑销售,他管生产。从家庭式小作坊,到创办浙江某压铸公司,生意一步步做大,员工最多时有500多人。在担保危机之前,公司经营一直稳步上升,还是义乌市A类企业。不论是公司还是夫妻二人,除厂房、住宅的抵押贷款外,几乎没有其他负债。

“我和我老婆都是稳扎稳打型的,公司订单式销售,先收货款再生产,不怎么垫资。”傅云杰说。可企业做大,总有资金周转的时候,互相担保融资是常有的事。为了控制风险,他给自己定过一条底线:对外担保金额不能超过1000万元。

这条底线,被老同学彭华(化名)突破了。

彭华做袜业,生意盘子铺得更大,早年对傅云杰颇有助力。在傅云杰眼里,彭华夫妻拼搏肯干、市场眼光敏锐,新款总能卖爆。2005年,彭华计划融资扩大厂房、添置设备,找到傅云杰提供担保。

彭华需要的资金量大,傅云杰心里打鼓。可想到彭华曾经对自己的帮助,他张不开口拒绝。在提醒彭华“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之后,他还是以公司和夫妻二人名义,陆续担保了8000余万元。

最初几年,彭华生意势头很猛,年销售额高达三四个亿,傅云杰的担保金额也慢慢降到了7000余万元。他原本想着可以慢慢解绑,没想到彭华的公司突然破产了。

那是2013年,彭华公司推出的新款遭遇爆冷,库存滞销,亏损1.2亿元,资金链断裂。2016年,彭华公司被破产清算,7000余万元担保债务落到了压铸公司和傅云杰夫妻头上:公司资产被查封、冻结,生产线停摆,夫妻二人双双成为失信被执行人。

不愿破产的9年

“根本就还不起。”何慧说。公司厂房、设备和他们个人名下的不动产全都有抵押贷款,自有债务加上7000余万元担保债务,总负债高达1.5亿元。彼时,女儿正打算去国外读研究生,儿子也准备结婚,全都受了影响。突逢变故,何慧整夜整夜睡不着。傅云杰一边宽慰她“困难只是暂时的”,一边想方设法化解债务危机。

他们卖掉家中3套房产,还掉部分债务,搬进了厂区宿舍,儿子婚后也住到了丈母娘家。傅云杰还与债权人协商,把厂房出租,租金用于分期还债,只恳请债权人不要拍卖厂房,也不要申请公司破产。在他当时的认知里,破产就是厂房被拍卖、企业被注销,人也被钉在失败的耻辱柱上。

“那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是不服气。勤勤恳恳打拼20多年,最后落得‘老赖’的结局。”傅云杰说,自己最重信誉,从来不曾在金钱上拖欠过别人。要是就这样认输,一辈子抬不起头。“当时就想以时间换空间,只要公司不破产,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服气”,支撑了傅云杰,也困住了他。

作为义乌首批做拉链头的老板,他握有模具结构和自动化设备的专利技术,也有稳定客群。可原来的企业被列入失信名单,无法继续经营,自己顶着“失信”的帽子,做生意也处处受限。这些年,他只能靠积累的人脉关系,在拉链头行业从事研发、销售。9年时间,傅云杰从黑发熬到白发,加上厂房租金,大约只还掉了1000余万元债务。

对上亿的负债来说,这个还债速度,太慢了。

靠信誉翻身

法院的车开进义乌厂区那天,傅云杰紧张得手心出汗。

2025年4月30日,因为有债权人申请公司破产清算,他收到义乌市人民法院的通知书。他提出异议,反复解释公司债务正在有序偿还,还不符合破产条件。异议没有改变程序推进,同年5月26日,法院正式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

“当时心里就想着,这下是彻底完了。”傅云杰说。但承办法官丁义斌的一番话,让他冷静下来。丁义斌告诉他,破产程序不是“一刀切”的清算注销,还有挽救功能。公司虽资不抵债,但有厂房、有技术、有持续盈利能力,可以通过重整或和解重生;对“诚实而不幸”的创业者,还有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制度帮忙化解担保债务。

这些专业词汇,傅云杰听得陌生。但他听明白了一点:对于“诚实而不幸”的企业和企业主,司法是包容的、帮助的。他不再抗拒破产,配合移交了所有财务等资料。

管理人对清算、重整、和解三条路径做了精细测算:厂房等资产评估价值1亿余元,走清算拍卖要付高额税费、清偿率低,走重整投资人报价又偏低,对债权人和傅云杰都不划算。

“最好的方案就是破产和解。”丁义斌介绍,若傅云杰能参照公司现有资产评估价格,自筹1亿余元资金一次性清偿,债权人愿意豁免剩余3900余万元债务。同时,考虑到傅云杰夫妻个人的担保债务与压铸公司同属一脉,债权人相同,且傅云杰夫妻多年来一直诚信还债,义乌法院福田金融法庭同步受理傅云杰、何慧的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将企业破产和解和个债清理一并进行。

筹集1亿余元并不容易。可“企业和个人债务一并清理”的模式,给了傅云杰很大动力。相当于花1亿余元一次性解决所有债务,恢复企业和个人信用,拿回被查封的厂房,债权人清偿率也提高了,这是一个共赢的结局。

收到方案当晚,他挨个联系身边的亲朋好友及有实力的合作伙伴。近30年攒下的商誉、信誉,此刻成了无形的助力。最终,他以公司股权质押筹集到大部分资金,并在亲朋好友帮助下补足了剩余资金缺口。

2025年底,和解协议和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方案均获债权人会议高票通过、法院裁定认可。抵押债权全额清偿,普通债权清偿比例提高至72.09%。后续法院又协调税务部门减免滞纳金,协调市场监管部门完成信用修复、恢复招投标资格,并协助修复夫妻二人的个人征信。

“早点申请‘破产’就好了”

限高措施解除那天,正逢2026年的国庆节,傅云杰心情激动。他第一时间给自己和何慧买了两张去杭州的高铁票,带她去看中医调理身体,顺便散散心。自从公司出事,何慧就落下了失眠的毛病。这些年,傅云杰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因为自己的错误决定,让全家人背负了债务阴影。

近日,压铸公司的厂房内,拉链头模具的生产线再次响起了机械声。公司征信恢复之后又可以融资了,傅云杰已经谈好意向客户,计划陆续收回出租的厂房扩大生产,预计年营业收入可达1000多万元。

“要是早点申请‘破产’就好了。”他苦笑道。这句话里,有一个企业家十年的弯路,也有一个制度被重新认识的过程。

“企业和企业主在经营过程中负债在所难免,司法都有畅通的化债、挽救途径。”福田金融法庭庭长应金鑫介绍,企业有庭外重组、预重整、破产重整、破产和解等形式,企业主也有个人集中债务清理制度。挽救功能能否发挥作用,关键在于企业的价值、企业主的信誉。企业资不抵债时,在还有资产、有信誉的情况下,早点寻求司法专业帮助,挽救的机会还是比较大的。但大部分企业主谈“破”色变,最初负债时硬撑不申请破产,最后耗尽资产、信誉,彻底躺平,只能进行破产清算。企业主自身也深陷债务囹圄。这样的“恶性循环”,需要从企业主的认知开始打破。